
永遠懷念
Tong Duen Ching
1930 — 2026
Life Story
生平概略
父親唐端正,廣東省南海縣人,於1930年(庚午年二月初一)在廣州出生。1949年於廣州興華中學畢業,同年大陸解放,便隨同家人南下到香港,居於長洲。為了繼續學業,進入位處佐敦偉晴街的「亞洲文商夜學院」修讀農學系。夜學院只辦了半年,便於1950年易名為新亞書院,並以深水埗桂林街作為校舍,而父親當時亦轉讀了哲學教育系。 父親在學初期,是新亞書院經濟最困難階段。由於經費所限,書院一切日常事務全由師生共同負擔,甚至乎學生們(包括當時的父親)亦曾與錢穆先生、唐君毅先生在宿舍一起睡在木板上,可見當中的辛酸;而師生們卻能在如此困境中互相扶持,砥礪前進。書院草創時期,生活拮据的父親,幾乎因支付不起學費而輟學,幸得新亞書院於辦學非常困難的境況下,仍給予他一個工讀生的職位,讓他能免費工讀,繼續學業,充分體現在艱險中奮進,困乏中多情的新亞精神。

1953年,父親於新亞書院哲學教育系畢業,成為書院第二屆畢業生,亦是該系首屆畢業生,師承唐君毅、錢穆兩位先生,一直深受這兩位大師的影響。畢業後,父親留校出任錢穆先生的歷史系助教。同年,新亞硏究所成立,並在1954年於九龍嘉林邊道租置了校舍。父親遂於此時報讀哲學組,隨後於1957年取得碩士,並擔任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數年。後來離開新亞前往位處司徒拔道的嶺南中學教授國文兩年;到了1967年,恩師唐君毅邀請父親回新亞出任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副講師,及後升任為中大哲學系高級講師,歴時二十七年,直至1994年榮休。

父親退休後曾移居加拿大卡加利。雖然身處異鄉,他仍經常於當地的華人社區中心義務講學,宣揚中國傳統文化,同時闡釋中國哲學思想,深受當地華人及僑民尊重。由於弘揚儒學是他念茲在茲的志業,移民期間仍往來香港及加國,以及後來回流香港,仍經常參與大小的文化活動,更定期於法住機構講課,傳授學問,直至2024年底。

父親畢生致力宣揚中國哲學文化及儒家思想,筆耕不輟。關於個人的學術發表,先後著有《先秦諸子論叢》、《先秦諸子論叢續編》、《解讀儒家現代價值》、《解讀孔子與儒家》和《荀學探微》;並且為了讓後世更了解恩師唐君毅的生平和思想,分別撰寫《唐君毅年譜》和《唐君毅傳略》,亦曾參與《唐君毅全集》的編輯工作;除了學術方面的著作,父親早年亦著有《剛健的人生》,其後,他將多年的散文,個人所見所聞及隨筆輯錄整理,𢑥編成《雪坭鴻爪》、《雪坭鴻爪六十年》及《雪坭鴻爪六十年續篇》。 父親在1958年成家立室,婚後育有一子兩女,家庭生活美滿,樂聚天倫。 於2026年2月25日(丙午年正月初九),父親因病在家人陪伴下安詳辭世,享年96歲。

學術貢獻

慧命相續‧學海思源——唐端正先生的學術貢獻與新亞書院 學術淵源與早期研究 唐端正先生為新亞書院哲學教育系首屆畢業生,也是新亞研究所首屆畢業生及助理研究員,研究生期間已開始參與研究所的集體專題研究計劃,與陳特、李杜等先生合作進行「中國哲學思想名詞詁釋」研究,系統性地為先秦典籍,如《詩》、《書》、《論語》、《孟子》、《莊子》中的哲學名詞進行分類與詁釋,為編纂哲學辭典作準備 。 一九六一年,先生與孫國棟及李杜共同倡議復辦已停辦十二年之久的「新亞書院文化講座」,以弘揚中國文化,並將書院的教育理念廣泛推廣至社會大眾。 教育事業與院務貢獻 先生畢業後加入書院哲學系,歷任副講師及高級講師,於一九九二/九三年度獲中大長期服務獎。先生不僅在學術及教育上成就卓著,在任期間亦積極參與院務工作,包括擔任院務委員、通識教育委員會主席及四十周年校慶特刊編輯委員會主席等職,於書院以外亦擔任新亞研究所考試委員、新亞研究所董事、新亞中學義務校監等職務,出謀獻策且身體力行,熱心推動書院各項發展。 承傳新亞精神與儒家思想 先生蒙唐君毅、錢穆二師親炙,並秉承二師之志,致力復興中華文化意識,尤其深刻探討「新亞精神」和「儒家思想」,裨益後學。曾多次於《新亞生活》撰文,闡述及反思書院的教育理念及發展方向,如刊於月刊第一卷第四期〈我所了解的新亞學風與新亞精神〉思辯「新亞精神」的意識形態及闡述新亞理想,為國家民族求出路,進而為全人類文化謀前途;第七卷第一期〈新亞的道路〉憶述新亞書院由亞洲文商學院一路走來所面對的不同挑戰的歷史紀錄,再帶出「求學與作人貴能融通合一」的志向;榮休後於第二十九卷第八期〈新亞校歌與新亞精神〉剖釋校歌當中體念天地之無窮、文化之豐盛,寄語學子任重道遠,艱險奮進,開創理想明天。 學術著作與編纂工作 先生專著《剛健的人生》及《先秦諸子論叢》更是被後學廣泛引用,常作為探討「新亞精神」的權威書目。再者,先生亦不忘承傳先賢唐君毅的哲理,編撰多部作品,如《唐君毅先生年譜》、《千古有餘情之哲人──唐君毅先生傳略》及三十卷之多、平均每卷五百餘頁的《唐君毅全集》等。 先生在學術研究及教育實踐等多個層面為新亞書院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深刻影響後學,實為「新亞精神」的傳承人與典範。

唐端正先生的教澤與學問 唐端正先生,廣東南海人,1930年生。1949年秋從廣州中學畢業後來港,考入其時由錢穆、張丕介與唐君毅諸先生新開辦的亞洲文商夜學院。及夜學院改組為新亞書院,先生自農學系轉入哲學系(時名哲學教育系),成為哲學系第一位學生。1953年畢業後,旋即入讀新亞研究所哲學組,57年完成碩士,67年取得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碩士學位,師承唐君毅、錢穆兩先生。先生自1967年起擔任中大新亞書院哲學系副講師,71年升任講師,88年升任高級講師,至1994年榮休(當時中大依英國大學體例,每系除設一位講座教授外,餘皆為講師職稱)。先生獻身中大杏壇三十年,育人無數。期間主修哲學者,大多修讀過先生講授的中國哲學史(一)與(二)兩門課。先生身形挺拔,精神抖擻,說話鏗鏘,語出成章,一派儒者剛健不息之生命氣象。先生退休後,仍講學不輟,以宏揚傳統文化為己任,誨人不倦,足為後學楷模。 先生治學嚴謹,學而不厭,先後用心於三大範圍。一是先秦哲學,除儒家孔子、孟子與荀子外,旁及老子、莊子、墨子、商鞅、韓非等。先生論〈孔子仁教之探討〉、〈儒家道德的宗教觀〉等,觀點和思路多繼承其師唐君毅先生;釋〈論莊子之無為與老子之為無為〉(先生碩士論文的研究課題)、〈齊物論郭注評議〉等,卻近於錢穆先生而異於唐君毅先生;至於澄清荀子所重乃善偽而非性惡、比對儒家與法家,以明儒家是人治與法治並重,卻不認同法家式法治(見〈荀子善偽論所展示的知識問題〉、〈先秦儒學中之政治思想〉、〈韓非子思想述評〉等),則為先生匠心獨運。可見,先生治學,轉益多師,傳承之外有創新,充分體現了「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的獨立思考精神。以上各文俱見先生《先秦諸子論叢》(1981)及《先秦諸子論叢續編》(1983)兩書。對荀學研究,先生後來還將所寫輯為《荀學探微》(2019),以供學界參考。 值得注意的是,先生精研中國哲學,並不排斥中西比較。例如,先生說:「作為中國文化主流的儒家的政治思想,雖有許多與西方政治思想不同的地方,無法張冠李戴,削足就履,但亦有許多可與西方民主政治互相補足的地方,如果我們善於鑑別,善於抉擇,善於疏導,善於接引,則民主運動在中國當能自本自根,發榮滋長,而收事半功倍之效。」(〈先秦儒學中之政治思想〉)不過,先生對張冠李戴、削足就履的所謂中西比較,實心存警惕,故孜孜於提醒:「不同的文化系統所提供的價值理想,在特定的歷史階段中,雖然有很大的紛歧,但隨着文化的交流,終會殊途同歸,至少是並行不悖的。因此,目前許多基於中國文化的特殊背景而產生的中國哲學,只要它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未嘗不可以是明日世界哲學的一部分。因此我們在講中國哲學的時候,正不必從西方的哲學問題出發,削足就履地加以比附,而應把握中國哲學的脈絡,闡明其問題之所在,特質之所在,才是研究中國哲學的合理途徑。」(《先秦諸子論叢》〈序〉)先生之言,發於近半個世紀前,然自今天看來,仍屬顛撲不破之論。 先生治學的第二範圍,是替其師唐君毅先生撰寫年譜與傳略。凡讀過先生編撰的《唐君毅先生年譜》(收於《唐君毅全集》卷29),便知其中除了史料編年外,先生還對唐君毅先生的重要著作都做了撮要綜述,所耗時間心力之鉅可想而知。後為推廣緣故,又寫一小冊《千古有餘情之哲人——唐君毅傳略》。先生整理其師之學,自是以為其中有重大價值,不容忽略,但也洋溢著弟子對老師的追思之情。依先生憶述,他自新亞研究所畢業後,曾不得已有兩年離開了學術圈,任職嶺南中學國文老師,對「自己不能繼續從事學術研究,頗自憐惜,曾去信唐先生,略抒所懷」。結果兩年後唐君毅先生便將先生聘回新亞哲學系,而先生自得此一枝之棲至榮休為止,終成一代學人,報效師恩。這種傳統師生情誼教人動容,也必須仔細玩味,才能懂得先生下面的一段話:「唐先生對我一直沒有怎樣稱讚過,反而錢先生、牟先生和徐復觀先生都曾對我有所稱譽,他曾批評我比較執滯。有一年,他要我開邏輯課,我也講了些符號邏輯,他大概有點不放心,還找學生的試卷查看。他就是這樣默默地關懷著。」(〈我隨待唐師君毅二三事〉) 先生治學的第三範圍,乃晚年致力推廣傳統文化並抉發當中的現代價值。《解讀孔子與儒家》(2009)與《解讀儒學的現代價值》(2011)二書可為代表。前者分析孔子與儒家思想,將之與佛教、基督教、先秦諸子和當代科學等作比較;後者則從聖人觀、生命觀、人性觀、天道觀、鬼神觀、安身立命觀等不同角度闡述儒學的當代意義,深入淺出,極富啟發。 今先生以期頤之年遽歸道山,然鐸聲猶存,謹效先生記念其恩師的話來結束這篇短文:「先生的生命和智慧,永遠留在他的著作中,他要說的話,我們還是可以在他的著述中體會出來。」 鄭宗義 2026年3月4日寫於中大哲學系

法住機構盧瑞珊會長回顧唐端正老師之學術貢獻 唐端正老師畢生潛心儒學,承繼新亞學統,是當代儒家學術薪火的重要傳人。回顧老師的一生,我深深感念他對文化與教育的堅持與承擔。唐老師一九五三年畢業於新亞書院哲學教育系,其後進入新亞研究所哲學組深造,師承唐君毅、錢穆兩位大師。承蒙二師教澤,他不僅得義理之精微,更承擔起文化傳承的使命。其學以心性之學為核心,關懷中國文化的現代命運,融會歷史、哲學與人生實踐,形成沉穩篤實而溫厚弘毅的學風。 自一九六七年起,唐老師於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任教,歷任副講師、講師,後升任高級講師,至一九九四年榮休,前後近三十載春風化雨。他講授中國哲學史、先秦諸子、儒家義理及新儒家思想等課程,教學嚴謹而不失親切。老師重視經典原典的細讀與思想脈絡的貫通,引導學生在理解文本的同時,思考其當代意義。課堂上,他條理清晰,娓娓道來;課後亦常與學生深入討論,關懷其學業與人生方向。多年來桃李滿門,門生遍佈學界、教育界及社會各界,皆以曾受教於唐老師為榮。 除了在中文大學哲學系長期任教外,唐老師亦於新亞書院及法住學會講學弘道,積極推廣儒家思想與中國文化精神。於法住機構舉辦的講座中,他總能以平實而深刻的語言,把艱深義理講得清晰動人,使不同背景的聽眾皆能有所領悟。老師始終相信,儒學不應只停留於學術殿堂,而應走入社會,成為安頓人心、提升品格的力量。這份信念,對我們影響尤深。 在著述方面,唐老師筆耕不輟,成果豐碩。《先秦諸子論叢》及續編對諸子百家思想作出細緻梳理,論證嚴謹,見解獨到;《荀學探微》深入分析荀子思想結構,對當代荀學研究具啟發意義。《解讀孔子與儒家》、《解讀儒家現代價值》則以現代視角闡明儒家核心精神,說明仁義禮智如何回應今日社會的倫理與文化問題,展現儒學歷久彌新的生命力。 同時,老師對師門學統的整理亦貢獻深遠。《千古有餘情之哲人——唐君毅傳略》與《唐君毅先生年譜》保存珍貴史料,為研究現代新儒家思想奠定堅實基礎。《雪坭鴻爪》系列著作,既是學術回顧,也是人生足跡的記錄,讓後學得以窺見一位學者在時代變遷中的堅守與自省。 綜觀唐端正老師一生,他治學嚴謹,為人謙和,始終以弘道立德為己任。他的學術貢獻,不僅在於義理的闡發與文獻的整理,更在於以身作則,培養一代又一代關心文化、承擔社會的青年學子。老師的精神與風範,將長留我們心中,也將在儒學傳承的道路上繼續發光。
悼文
悼文(一):弘儒樹人.德業長昭 —— 敬悼唐端正先生 (中文大學新亞書院) 今值春雨,乍暖還寒,思懷唐端正先生離世,令人倍感思念和沉痛。先生不僅為香港中文大學的重要學者,更是新亞書院歷史的靈魂人物,與新亞書院並肩數十載,師承唐君毅、錢穆兩位先生,親歷書院創建初期最艱難的歲月。新亞人常引《新亞校歌》以追憶書院歷史,先生一生躬行「新亞精神」,今借此追思先生與書院之深情厚誼。 手空空,無一物 一九四九年內地時局緊張,先生隨家人自廣州遷居香港,選擇了於新亞書院前身——亞洲文商專科夜校哲學教育系修讀。彼時資源極為匱乏,錢穆、唐君毅二師共居於一間小房間,師生常一起進餐,有一次,唐端正先生因外出授課而遲歸,其他同學未留菜肴,錢師特意分出一大半的菜餚與唐先生共享,令其倍感溫暖,為先生體悟「新亞精神」的奠下堅實基石。 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 在如此艱難歳月,先生在學期間與列航飛先生等同學共同創辦「新亞夜校」,為區內有志讀書的清貧子弟提供學習機會,使哲學系學生得以實踐其學術理想,體現「立德立人」的教育精神。參與義教者多為書院學生,初期雖僅得數元車馬費,仍選擇捐出,甚至不惜出資為孩童購置課本,先生亦曾於《新亞生活》撰文募捐。 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 先生於一九六七年加入本院哲學系,歷任副講師及高級講師,於九二/九三年度獲中大長期服務獎,並於一九九四年榮休。先生在任期間積極參與院務工作,推動書院各項發展。 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先生在〈我所了解的新亞學風與新亞精神〉曾經提及: 所謂新亞精神,就是我們在艱困的環境下,為求理想的實現而堅持奮鬥的一種表現。因為,只有理想,沒有艱苦,顯不出精神;只有艱苦,沒有理想,也顯不出精神。理想是對現實而發的,由於現實有缺憾,我們才會有理想;要實現理想就要奮鬥,奮鬥就必然有艱苦。 可見先生視「新亞精神」為根本信念,在教務與院務中皆春風廣被。其奉獻精神及對中國文化的熱愛,使新亞書院於困境中依然茁壯成長。先生的信念將永誌於新亞歷史長河中,激勵後學戮力前行。 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院長陳新安及同仁敬輓
悼文(二):傳道授業,修文解惑 - 敬悼唐端正先生(新亞研究所) 六十、七十年代新亞書院,學生都知道哲學系有兩位唐老師,君毅教授之外就是端正先生,暱稱大唐、小唐。大唐先生的四川口音濃重,在課堂上,本地一、二年級學生,大概只拾得隻言片語,所謂究天人之際,對他們來說,實際只收穫天一半地一半,未能當刻感悟個中玄妙。端正老師,溫溫儒者,發純正鏗鏘的廣州音,聲情並茂,笑容親切,用語明白,特別感到輕鬆自在,上過小唐先生課的學生當有深刻印象。他講儒學、談孔子,深入淺出,議論平實,能解讀出其中現代價值。很多新亞後輩和中大人,即使不專攻哲學,深受到先生感動啟發,得新亞學風的薰染,堅持民族自信自尊,認同我國傳統文化價值,對歷史懷抱敬意與溫情,以致畢業後在不同社會崗位,參與建設香港,發揮積極奮進的精神。 端正先生的一生,全程見證新亞教育事業發展的歷史。他是第一屆新亞書院學生,也是第一屆新亞研究所員生。由1949年入讀本科,1953年以優異成績畢業,即入研究所,當時研究所缺乏資金,發展尚未穩定,至1955年成立始正式招生,1957年先生碩士畢業。1959年任新亞研究所研究助理,並在書院兼任講師,1967年正式進入中大教師編制,諄諄不倦,教學工作至1994年退休。先生見證了五十年代初桂林街、偉晴街、嘉林邊道 - 艱難草創期的新亞,參與了六十年代穩定建設期的農圃道新亞;接著是七十年代,因勢改制扶搖直上、馬料水山頭的新亞,及1974年脫離中大獨立後的新亞研究所。 七十年代錢穆先生已離開香港,研究所師資陣容仍然鼎盛,哲學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史學嚴耕望、全漢昇等諸先生在所執教,當年大師雲集,教室演講廳常擠滿聽眾,包括來自各大院校的旁聽生及求知若渴的青年,可謂盛況空前。其時先生雖然職在中大,又義務承擔研究所助教及指導學生的研究工作。期間研究所培養的一批優秀人才,成功加入了本地、台灣及歐亞各地大中學教師行列。 由七十年代至1994年,先生移居加國前,多年擔任新亞研究所董事兼董事會議秘書,因而目睹研究所與中大脫鈎之後的變化。其後二千年香港社會環境又與前大不同,先生回港安居,經常關心研究所動向。最近一次訪談,值新冠疫期,先生親臨研究所,精神矍鑠,腰背板直,不費氣力似的穩步登四層樓,思路敏捷,目光清澈,風度當年。先生侃侃詳談,從容相告,他說,新亞精神簡單來講,指新亞在桂林街年代,在極艱難困境中師生相互激勵、共同為理想而奮鬥的精神表現。隨著時代轉變,桂林街既成歷史,書院進入中大體制。在研究所而言,門庭熙攘的一度輝煌也過去了,脫離體制,獨立自由,雖無制度的掣肘,然而環境日益複雜,如何對應社會現狀,推動人文教育理想,發揚新亞先賢精神,的確是現階段的難題。端正先生引述唐君毅先生的樂觀說法,謂教育是細水長流,不期即時開花結果。小唐先生說,播植文化種子,總有生根發芽的時候。今日新亞研究所雖困難,不致於像桂林街時代般空無一物、朝不保夕的窘況。且區區一間研究所,憑我們的基礎,走出象牙塔仍可以維持研究出版,面向大眾傳播文教,又豈知我們的片言隻語、一個小小的概念,會在適當的時機,在人心中發揮作用、影響社會?只管繼續奮進前行吧! 小唐先生的一席話,給我們莫大警策。 先賢捍衛中國文化,帶血帶淚,身體力行,篳路藍縷,創建新亞。錢、唐、張、牟、徐諸先生早已功成身退。第一代門生繼志述事,克紹其裘,端正先生一輩,乃至第二代弟子亦次第凋零。後之來者,當思考在如今混亂的世道,如何堅持理想,回應時代,迎接未來。所過者化,所存者神,我們將永懷先生教澤。 劉楚華 敬悼 新亞研究所 2026年3月11日
悼文(三):敬悼唐端正先生(中大哲學系) 本系榮休高級講師唐端正先生於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辭世,享年九十六歲。本系同仁深表哀悼,並向唐先生家屬致以深切慰問。 唐先生一九五三年畢業於新亞書院哲學教育系,隨後於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取得碩士學位,師承唐君毅、錢穆兩先生,自一九六七年起於本系擔任副講師,後升等至高級講師,至一九九四年榮休。唐先生精研儒學,著有《解讀儒家現代價值》、《解讀孔子與儒家》、《先秦諸子論叢》、《先秦諸子論叢續編》、《唐君毅年譜》、《唐君毅傳略》、《雪坭鴻爪》等。 唐先生服務本系多年,同仁銘感於心,永誌不忘。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 敬悼
悼文(四):敬悼唐端正先生(法住機構) 唐端正老師於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安詳辭世,享年九十六歲。這不僅是一位長者的離開,更是一位幾乎橫跨整個近現代中國文化歷程的學者,靜靜走完他深厚而光明的一生。 早在一九七九年,我便認識唐老師。那時他住在霍韜晦老師樓上,我常在霍老師家中與他相遇。閒談之間,他談學問、談時代,也談做人處世之道。語氣平和,神情從容,卻見識深遠,自有一種沉穩篤實的力量。自那時起,我便深知,這是一位真正以學問安身立命的人。 唐老師一生致力於中國哲學的研究與弘揚,對整體思想傳統有宏觀而貫通的理解,而於老莊與道家思想尤為精深。他講老子,不流於玄談,而能指出「道法自然」如何成為面對變局的智慧;他談莊子,也不僅止於逍遙之辭,而是引導人們體會超越對立、回歸本真的心靈境界。在他看來,道家並非逃避現實,而是在紛擾之中守住清明,在變化之中保持從容。 同時,他對儒學的理解亦具深厚的歷史感。他常強調,儒學並非孔子一人之創造,而是中華文明長期積累的結晶。六經既是經典,也是歷史與制度的記錄。儒家之道以人為本,卻不離天命之性,其理想境界在於天人合一,在於人能於天地之間安頓自身,承擔家國天下之責。這樣的詮釋,使傳統思想不再遙遠,而與當代生命緊密相連。 唐老師尤重「學」。他常引《論語》「學而時習之」與荀子「學不可以已」,指出智、仁、勇若離開學習與反省,終將流於偏失。學問不只是知識的累積,更是德性的涵養與生命的鍛鍊。他的課堂不事張揚,卻條理清晰,從文本出發,層層推進,使學生在理解經典的同時,也能反觀自身,思考如何在現代生活中實踐傳統智慧。 最令人敬佩的,是他對教學的堅持與承擔。霍韜晦老師於二零一八年辭世後,唐老師便一直在法住承擔講課之責,風雨不改,從未間斷,直至二零二四年底。即使年逾九旬,仍親自登壇授課,精神專注,思路清明。後來因聽覺漸失,才不得不停下講席。那不是志業的終止,而是一位長者在身體限制下的無奈選擇;他對文化的守望與責任,從未放下。 我亦深感榮幸,能在二零二四年為唐端正老師出版《雪坭鴻爪六十年續編》,並為之作序。那既是文字的整理,也是思想歷程的見證。在編校與撰序的過程中,我更深切體會到,他的學問並非書齋中的孤芳自賞,而是與時代同行、與文化共命運的深沉關懷。 九十六年的歲月裡,唐老師見證了中華文化近百年的動盪與重建。在價值多元與全球化浪潮交織的時代,他始終相信文化的凝聚力,相信「一視同仁,天下一家」的人文理想。他以溫厚而堅定的態度守護中國哲學的根脈,也以謙遜自持的人格風範,影響了一代又一代學人。 哲人其萎,風範長存。唐端正老師用近百年的人生證明,中國哲學不是過去的遺產,而是可以活在當下的智慧。他的離去令人不捨,但他所點燃的文化之光,仍將在我們心中長明。 法住學會會長 盧瑞珊博士 二零二六年三月六日
悼文(五):敬悼唐端正先生(夏仁山先生) 唐端正師兄是新亞書院第二屆(1952年)學士班,第一屆(1953年)碩士班畢業生。師從錢賓四和唐君毅兩位大師。畢業後在母校任職助理研究員。後轉入新亞哲學系任副講師,講師,至高級講師。退休後,續任兼任講師直到1994年。他一生教導後輩,孜孜不倦。著作方面,有《先秦諸子論叢》,《先秦諸子論叢(續编)》,《唐君毅先生年譜》,《唐君毅先生傳略》,《雪坭鴻爪》,《雪坭鴻爪六十年》,《解讀孔子與儒家》,《解讀儒家現代價值》,及《荀學探微》等。 另外值得一書的是桂林街時代(1950年代)的一些點滴: 我在1953年一月入學新亞。那時唐師兄是三年級,我班上有一位女同學,叫朱冬琪,她有一篇描寫三年班學長的文章,對唐師兄的描述是:「唐端正-沉默寡言是他的個性,但對公家的事情卻非常熱心。擅於寫作,有文學家的風度,哲學家的頭腦,現在是個好學生,將來也必為新亞放一異彩。」 1950年暑期,由唐端正、列航飛、余英時等16位同學籌組一個新亞同學學術研究會,訂立工作綱領:其中一項是創辦平民夜校。唐師兄是夜校的第二任校長。 1952年四月,由唐師兄統籌編印《新亞校刊》,六月出版,為第一期,至1957年約有九期。後改為《新亞生活》雙週刊。 最後,提一提校友會:第一屆及第二屆畢業同學成立「畢業同學會」,主席是唐端正。後改稱「新亞校友會」。 我於1994年退休 後,便與唐師兄、胡栻昶、黃建業開始每月相約飲茶,談天說地,一談就兩三小時,其樂融融。至沙士爆發才停。後來又常約在「月杪會」,直到2025年後才少見面。最後一次見面就是2025年2月20日,他和大嫂在沙田新城市廣場的北京樓請我們夫婦兩飲茶,並送給我一本《雪坭鴻爪六十年續編》。 如今,師兄乘鶴仙去,我... 傷感,... 傷感,... 傷感。 最後請大嫂和世姪女世姪保重,保重。 後學 夏仁山 敬叩
譚寶碩老師敬輓

新亞研究所敬輓

Family Tributes
我們一家人對爸爸的思念和追憶,可以從童年說起。自幼爸爸便培養我們三兄妹對中國文學的興趣,和我們一起背誦《唐詩三百首》,還鼓勵我們閱讀中國四大名著。長大後一家人茶敘時,他又總愛考問我們他創作過的詩詞;每當我們答對時,他的臉上便會綻放滿足的笑容。 小時候在舊居時,每逢農曆新年,家裡總是貼滿爸爸親手寫的揮春及對聯。「雨橋雪橋成這樣晶瑩世界 宏毅剛毅創如斯喜樂人間」 。這句爸爸以我們三兄妹及堂弟的名字而起的對聯,新春時總是張貼在大廳的牆上。 爸爸寫得一手秀麗的毛筆字。有一年,他還別具心思送贈我們每人一本以毛筆親手抄寫的詩集,當中收錄了他多年來創作的詩詞。可見爸爸細膩又浪漫的一面。 爸爸一生熱愛圍棋,數十年來從未間斷。退休前,他不時和好友在家裡下棋至通宵達旦,戰況有時還非常激烈。後來他多年的棋友相繼離世,哥哥便教他用電腦上網下圍棋,經常至三更半夜,自得其樂。有一次他住進醫院三個多星期,帶在身邊的是一本老舊的圍棋書。這本他總是愛不釋手的書,我們日後會好好保存,留為紀念。 在學術領域上,爸爸傾注畢生心力去鑽研儒學,專心致志,弘揚中國文化與儒家思想。即使退休後,他仍埋首著書,並常常應邀講學,從不言倦;講課時亦總是全情投入,神采飛揚。爸爸愛書,對他的藏書珍而重之。後來他臥病在床,精神較好時都會翻閱舊書,又總是惦掛着出版新書的事。爸爸對儒學及中國哲學,付出了他一生的心血與熱忱,矢志不渝。 爸爸是一位謙謙學者,處事嚴謹,卻又不失幽默風趣。在家庭裏,他是一位威嚴又不拘小節的父親。他給予家人的關懷是含蓄而堅實的,總是默默地守護着家庭,悄悄地為我們設想。 爸爸為家人付出的一切一切 ,無論是我們知道的或不知道的,我們都心存感激。他的恩情,我們會銘記於心。 妻子笑芳的話 端正為人正直,純樸老實,誠實穩重。我倆識於微時,互相敬重,他更是我一位良師。記得年青時的他,沉默寡言,一副消瘦孱弱的樣子。每當他嘆喟時,往往教人為之戚戚然。 今生能與他得成夫婦,真是此生無憾! 長子毅剛的話 爸爸做人很有原則、見地,甚至對兒女的那份執著都一直堅持,也因為這樣我們三兄妹也繼承他部份的性格。 記得初中時期每逢暑假爸爸也帶著我們三個唸唐詩,寫書法,當時受他影響也看了不少金庸巨著。一切都是希望我們能發掘對中國歷史的認識及見解。 在我心目中爸爸是一個很長情的人,就正如他對儒家學術的鑽研,圍棋當中的精妙都花了畢生時間去硏究,他的這份堅持是值得我們兒女學習的。 你的容顏,你的幽默,你的教誨一切一切都會永遠留在我心裡。 長女雨橋的話 猶記得一年多前,爸爸因病仍在接受治療。一次我們舉家外出散步,我如常挽著他的手臂。忽然,他雙手緊貼胸膛,微笑著說:「看,現在多好!」那一刻,他臉上幸福的笑容,讓我真切體會到他那份知命順命的豁達,也讓我深深感受到,他何等珍惜與家人共聚的每個時刻。 爸爸,能夠成為你的女兒,我也想對你說一聲:「多好!」 幼女雪橋的話 爸爸一生辛勤刻苦,為家庭奮鬥,為儒學傾盡畢生心力。患病以來,他沒有呻吟,沒有抱怨,沒有放棄,意志始終堅定。他最後在家中安詳離世,最愛的家人都陪伴在側。如果人生是一場修練,我會說爸爸巳是功德圓滿。或許會有遺憾,但巳不重要。自爸爸兩年半前病發起,看著他的身體逐漸消磨,至病重的最後兩個月只能臥床,變得瘦骨嶙峋;作為女兒,我感到心痛、不忍、難過。然而就在這段時間,我和爸爸有了最親近、最深刻的相處,發現原來我愛惜他更甚於我所知道的。 記得小時候,當爸爸晚飯後還要外出工作時,我會送他出門,並攀在鐵閘上隔著鐵欄輕吻他的面頰,我知道含蓄的他內心是感到欣慰的。直至這段最後照顧及陪伴他的日子,我明白到原來自己對爸爸的感情一直都那麽深厚 。我還是那個想吻別他,給他安慰又不捨得他離開的小女兒。現在爸爸離開了,我對他的思念才剛開始。 好掛住你,爸爸.. 結語 我們一家人衷心感謝在爸爸患病期間悉心照料過他的醫護人員,包括麥醫生及羅姑娘。同時,我們亦由衷感謝在籌辦後事過程中鼎力相助的各方人士,包括新亞書院院長陳新安教授、新亞研究所劉楚華所長、中大哲學系鄭宗義教授、法住機構盧瑞珊會長,還有爸爸的老朋友夏仁山先生、譚寶碩老師等等,感謝他們及同工們在大小事情上的熱心協助,與及為爸爸致送悼詞或輓聯。對於大家給予父親的深情厚愛與真切關懷,我們一家人銘感五內,不勝感激。
致我最親愛的舅舅 舅舅,您在我的生命中一直佔據著非常重要的位置。您的存在總是帶來溫暖、關懷與安心。您的善良、智慧和堅韌的品格,對我而言意義深遠,難以用言語完全表達。 您曾送給我一份改變我一生的禮物——那張前往美國的單程機票。正是因為您給我的這個機會,讓我踏上了追求自由與未來的人生道路。這份恩情與您對我的信任,我將永遠銘記在心,感激不盡。 謝謝您給予我的愛、指引與鼓勵,也謝謝您留給我無數珍貴的回憶。您的離去讓我們心中留下無法填補的空缺,但我知道,您的精神與愛會一直陪伴著我們。 您將永遠活在我們的記憶與心中。 親愛的舅舅,願您安息 您的外甥 邹建忠
我记忆中的二舅 ——追忆香港中文大学儒家哲学学者唐端正先生 我亲爱的二舅于今年2月离世。我非常怀念他。他不仅是我的舅舅,更是我的老师、我的贵人、孩子们慈爱的舅公,也是我一生的榜样。在此,我想记录并分享从童年到现在的一些美好回忆,以及二舅在我心中留下的深刻印象。 我母亲在兄妹中排行老大,她的大弟弟,我们叫他二舅。我对二舅的最早认识,是从照片里开始的。因为我从小在南京长大,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及改革开放之前,我们几乎没有机会见到在香港生活的二舅。我记得母亲珍藏着一本相册,每次翻看时,最吸引我的照片之一就是二舅一家人的合影。照片里,二舅英俊潇洒,舅母端庄美丽,表弟刚刚英气十足,表妹雨桥和雪桥可爱又时尚。他们的穿着、背景以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于当时在大陆长大的孩子来说,仿佛来自童话世界。 因为我从小就对哲学产生兴趣,当得知二舅是香港中文大学研究儒家哲学的教授时,我内心对他充满了崇拜和好奇,也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能够见到他。这成为我关于他的最早记忆。 上中学时,我第一次见到了二舅。他果然像我想象中那样英俊、风度翩翩,而且谈吐不凡。我总是抓住机会向他问很多哲学问题,他总是非常耐心,用深入浅出的方式给我讲述关于孔子、老子、孟子等中国哲学思想。可以说,他是我人生最早的哲学启蒙老师。我一直为有这样一位舅舅而感到自豪和骄傲。 二舅不仅是一位研究中国儒家哲学的教授,更是一位终生践行博爱精神的人。他对家人和亲戚总是关怀备至、慷慨相助。他也是我一生的贵人。 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为我对物理的热爱,希望出国深造。但当时申请美国大学必须有海外担保人。二舅毫不犹豫地答应为我担保。正因为有他的担保,我才获得了南加州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得以赴美攻读博士学位。后来我在硅谷工作、安家立业,实现了自己的科学梦和美国梦。 他的担保和那张飞往加州的机票,让我踏上了一条通向更广阔世界的道路,也彻底改变了我和家人的人生轨迹。对此,我一生感激不尽。 在我的记忆中,二舅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哲学教授,而且知识渊博,热爱旅行,尤其热爱大自然。记得他和舅妈来美国看望我们时,总是希望我们陪他们去欣赏自然风光。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加州的Yosemite国家公园,他沉浸在壮丽的自然景色中,神采奕奕,感慨万千。 后来他在加拿大长期居住时,我也曾带着两个孩子去看望他。我们一起驱车前往著名的Banff国家公园,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和照片。每次再见到舅舅,他总会把这些照片拿出来,与我分享当时的喜悦,以及他对大自然深深的热爱。 二舅也是一位非常慈爱、风趣的舅公。自从我有了孩子后,我们也常带孩子去看望他。每次见面,孩子们都格外兴奋和开心。除了能品尝到舅公舅婆招待的美味点心,更期待的是观看舅公精彩的魔术表演——从手指间消失的小物件,到神奇的扑克牌魔术,每一次都让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加上二舅的幽默与快乐,总是温暖着我的心。 在他94岁和95岁高龄时,我有幸和先生一起去探望他。94岁的他依然精神矍铄,兴致勃勃地带着我、先生和哥哥参观他毕业并任教多年的香港中文大学。一路上,他向我们介绍新亚书院,讲起他的导师唐君毅先生和钱穆先生,也回忆起自己毕业的年份,以及刻在纪念墙上——包括他在内的第一届新亚书院毕业生的名字。那天他的神采和精力丝毫不输年轻人,步履轻快,甚至走得比我们还快。 每次去香港,舅舅和舅妈都会带我去他们最钟爱的利苑酒家饮茶。我们一边品茶吃广东点心,一边听舅舅讲述往事——关于我的外公、外婆、曾祖父、我的父母,以及他们小时候和抗战时期的故事。他讲述时抑扬顿挫、生动鲜活,我常常为他惊人的记忆力所震撼。同时,他对世界仍然充满好奇。虽然他说自己英文不好,但当他用英语和我先生讨论当代政治与经济时,两人却谈得十分顺畅。这些时刻,是我最珍惜和难忘的时光。 去年春节,我们再次去看望95岁的他。他兴奋地向我们展示自己写的春节对联,字里行间充满着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家人和孩子们深深的情感。舅舅和我的母亲一样,喜爱写诗作文,文笔流畅,又写得一手好字,真是才华横溢。他一生出版了许多书籍,我非常珍惜他送给我的每一本书。 二舅的离世让我深感惋惜。然而回望他的一生,他以博爱待人,活到老、学到老、做到老,活出了精彩的一生。他不仅是一位研究儒家哲学的学者教授,更是一位身体力行儒家精神的人。他留给我们的,不只是著作与学问,更是一份弥足珍贵的精神遗产。这份精神将长久地滋养着他的后人,也温暖着所有曾与他相识和受益的人。 斯人已远,风范长存。二舅的品格、智慧与爱,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 晓虹,写于二零二六年三月,美国加州
伯父的叮咛 我有一位伯父,是香港中文大学的教授,唐君毅先生的学生。在网上输入他的名字,就能看到许多关于他的文章。 他是真正的君子。这一直是我和朋友经常提起的话题。 直至我站在香港中文大学“天人合一”的观景台前,望着唐君毅先生的雕像,遥看那海天一色的美景时,才确信自己并非虚言。这是如此真实的感受。 还记得中学时,我去中山大学听二伯父讲课。他旁征博引,妙语生花,总能将深奥的哲学问题用简易平白的语言讲述出来,引得台下学生热烈鼓掌。当时我对他崇拜极了,自此也对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哲学影响了我的一生。 伯父是一位很节俭的人。 2005年,他曾在人前让大家猜他穿的西装多少钱。然后自豪地告诉对方:只要5加币。他说这是中国生产的,在加拿大才卖5元,质量很好,很舒服。老子曾说,”俭”是人之三宝之一。他真的身体力行,对自己的节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告诉我们外表并不重要,内在的富裕才是真正的富裕。 他对自己吝惜,对族人却很大方。自小他在我心中就像圣诞老人,每年都从香港带很多礼物分给我们。每年只要见到他,就如过节一样开心。后来我第一次去香港,才知道原来过海关的路这么长,一大袋礼物这么重,有时一人还要负责两袋。我到现在还依稀记得礼物的香水味,巧克力的甜美。 在电视机和冰箱还很稀有的时候,伯父就送给我们家电视机和冰箱,还怕我父亲不要,说是他中奖得来的。我父亲很敬重他,不容许我说二伯父半点不好。他总说,二哥要养三个孩子,每个月还要给父亲、三哥各一百港元——一百港元折合当时33元人民币,很不容易,当时我妈的工资才28元一个月。在香港生活花费大。据我父亲说,伯父要打三份工才能支持下来。 他关爱身边的每个人。见到你开心,他就很开心。他很平易近人,看重别人的感受,哪怕是我们这些晚辈。 他热衷于表演魔术,他能把鼻子拉长,把手指拉长,将纸团从手肘拍进去,从鼻子取出,三个碗子猜物。当我们迷惑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很成功,很开心。这是否是他作为教授的一种职业病,告诉我们要善于观察。 我小时候很喜欢和伯父玩。有一次他刚到我家,我就盯着他,等到晚上十点他才有空,我马上拿着象棋要和他下,他其实已经很累了,但还是很高兴地和我在床上下棋。当我无意识地看到伯娘困倦的面容时,才后知后觉——伯父已经很累了,是啊,他带着这么多礼物到来,能不累吗? 伯父是哲学教授,他每次来广州,我都会想一些自己不明白的哲学问题和他讨论。有一次我们正热烈讨论,小学才3年级的女儿突然大声指责伯父,说他来令我们吵架,伯父的样子很难看,不过以后他来广州,就不再像吵架般讨论哲学问题了。 我一直以为女儿不太认同伯父,但我从不曾见她哭泣。伯父离去后,她却已经哭了几次,这是否是仁心之所至? 他离去前,我见到他。他用力握着我的手,没有千言万语,只有临终前的无言祝福。我感觉不到他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下一代的祝福和一如往昔的关爱,使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无论他在哪里,都会关爱着我们,永远不会离去。能在离别前仍能保持祝愿之心,真的是完满的人生。 我开始相信,意志能实质化,长存于人的心中,陪伴着我们,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 我感谢这一平台。伯父离去后,因为离别的难受,我把这些记忆深埋心底。为了写这篇文章,我想起了很多往事,使我对先人、圣人、神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不曾离去,活生生地出现,这就是意志的实质化。就让他们自然而然地活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像师朋一样与我们谈笑。 侄儿 唐毅宏
晶莹的世界 ——缅怀夫家二伯父唐端正 二伯父还是走了…… 虽然人人都说二伯父已经96岁高寿了,走得很安祥,是喜丧等等等等,但我还是很不舍很心痛,这种跨越了血缘的不舍和心痛,如此真实,抑止不住。 2018年春天,在我家楼下的餐厅里,二伯父给我们唱起了西南联大的校歌,铿锵、坚定,二伯父不是西南联大的,但他的老师钱穆是,二伯父是钱穆南渡香港后的首位弟子,也许,二伯父是用这样的方式,教给我们饮水思源。 最近这段时间,我在网上搜索,看到了二伯父的耀眼的学术成就,甚至还看到了:香港哲学界的“泰山北斗”这样的对于二伯父极高的认可和赞誉。 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对家人的照顾和爱护,除了有心有情有担当,还需要有能力,而能力,是人聪慧、谦和,再加上长期孜孜不倦努力的结果。 2023年秋天,二伯父带我们一家去了他工作了一辈子的香港中文大学,在“天人合一”观景台前,二伯父指给我们看了他曾经长期工作过的教学楼,还让我们和他一起在他的恩师唐君毅的雕像前留影,我很感慨,在当年战后艰苦的岁月里,在那个中国内地物资紧缺的年代,二伯父就是在这个南中国海边的小山坡上,多年寒窗苦读,日夜勤勉钻研,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传播孔孟思想,弘扬中国哲学,著书立说,笔耕不辍,依靠一份薪水和帮人抄写的兼职收入,每天工作十几小时,养家糊口,赡养帮衬大陆的亲人,付出了多少艰辛。 早几年,因为疫情,我们和二伯父曾经有整整4年没有见面了。2023年夏天,通关后我们到香港看望二伯父二伯娘,这个时候二伯父的听力已经很差了。在16A的客厅里,二伯娘还是向我们吐槽二伯父生活上的种种,二伯父坐在边上慈爱地看着我们,很温暖地笑。在二伯父离开客厅的一个空档,二伯娘却突然紧紧握着我的手,说:“你地二伯父係君子,我呢世人命好,遇到了他!” 二伯父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每每想起二伯娘的这句话,眼泪总是止不住… 2025年初,蛇年春节前,二伯父写了一副挥春“雨桥雪桥创如斯晶莹世界 弘毅刚毅成这样喜乐人间 ”。喜乐人间,让我看到了二伯父对儿女子侄的深情,而那句晶莹世界却是令我震撼了,晶莹世界的纯洁、宁静、通透、美好,凝聚了二伯父对他的两个女儿深入骨髓的疼爱、赞美和骄傲,更表达了二伯父对于理想人生的追求。 今年大年初五,二伯父在弥留之际,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紧紧地握着我女婿的手,眼神中殷切的托付,我更坚信,二伯父对唐家的女儿们,都有着深入骨髓的疼爱! 今年过年前,雨桥姐姐在电话里说,二伯父已经饮水都困难了,非常虚弱了,但二伯父仍说要写挥春,雨桥姐姐给他买来了红纸和笔墨,自然,红纸上不会再有二伯父写的字了,但二伯父对喜乐人间的深沉的热爱,永远在… 我家公说过,在他和我家婆结婚的时候,他的妈妈(就是我地阿嫲)送给了我家公家婆一对绣着“克勤克俭”的枕套。我越来越体会到,克勤克俭是最高级的人生智慧,我曾经想向二伯父索要一幅他亲书的“克勤克俭”的横幅…我再也不可能得到二伯父写的横幅了,但阿嫲的教诲我们会铭记,我们会一直传承下去! 以前,每年清明,二伯父总是携家人回广州祭祖,在南湖黄庄,在新塘华侨永久墓园,在那一片的苍柏青松间,清明时节,我们总能听到二伯父那一声“一鞠躬…二鞠躬…”,最后一次听到,已经是7年前的2019年了,以后,我们再也听不到了…… 侄媳妇 黄卓敏
唐端正是我的舅舅,平常我叫他“二舅”,他是众多家族亲戚中在古典诗歌写作上给我最多鼓励的人。二舅虽是我的亲人长辈,但也有一点笔友的味道,在这个大家已经不习惯提笔的年代,我每年仍会给他寄上贺年卡和问候,而二舅也会不厌其烦地给我回信。 二舅在儒家文化上的学术成就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在古典诗歌方面,他可能跟我交流比较多。很久之前,就拜读过二舅寄来的古诗,有记录他在加拿大的异国生活的,也有描绘他楼下城门河的,简练朴素的语言中总流露出他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和热爱,也足见他对古典诗歌语言的练达运用。 早些年间,我写作较多的时候,我每每会给二舅寄去新作的诗词,也会得到许多来自二舅的指导和鼓励。乃至后来,二舅还会经常在信中问及我是不是有新作可以分享,这也让日渐疏懒且诗情匮乏的我倍感汗颜。幸而,今年初探访二舅的时候,还是为他奉上了一首最新的小词,虽然粗陋,也算是没太辜负他老人家的期待。 略有遗憾的是,这些年来我为二舅写过的诗歌仅有一首,那是2008年为二舅和舅母金婚五十年写的《蝶恋花》。关于他们的恋爱故事也稍有耳闻,能相伴相依几十载,依旧鹣鲽情深,实为现在很多年轻人的楷模和羡慕的对象,正是“携手行来五十载,荏苒流光,记入银丝内”。二舅曾表达过很喜欢这首词,并曾和作一首,从他词中的“郎本多情得赏报,相随甘苦同到老”,再次让我感受到了这段跨越年岁的深情。 二舅的最后一封来信是去年三月份寄来的,从笔迹可见,当时的他虽然已经患病,但精神状态还依旧不错。在信中他分享了他积极达观的晚年生活,也鼓励我继续坚持诗歌写作,更劝我趁身体康健多去走走,看看世界...... 文末,他还告诉我,他当年亲自写了家里的春联“形端表正存诚意,笑语芳姿有素心”,工整的对仗中巧妙地隐藏他们夫妻的名字,除了一如既往地流露出对舅母的珍爱,还表达出了他对自我的期许和要求,这也和他尊崇的儒家文化一脉相承。 二舅虽然已经离开我们了,但他的笑语音容依然鲜活,感谢他在世间留下过的足印和在我们心中留下的回忆,他的诸多教诲,我自谨记。二舅,走好,有一天我们还会在别处同看云舒、闲聊诗词的。 您的外甥女 刘颖璇 二零二六年三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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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embrance Messages
端莊典雅,正氣凜然。 儒者之風,千古流傳。
三十載師生情仍在, 今夕尤如昨天課堂。 念去去煙波不知處, 只謝恩師教誨深深!

唐教授讲话让我深受启发,他说学习儒家思想使人的性情四通八达,能伸展生命的活力,说得多么好啊!

道在人間,先生風骨靜水深流
谈起二伯爷唐端正先生,我只有很多记忆碎片。 他在表演断手指魔术、他看着我的小学作文不吝赞美、他在送还我的书上郑重签名,那时我还是小学生、他在和我爸爸下象棋,我在一旁为他们摆棋盘… 我小时候的回忆不能拼凑出和他度过的完整一天。但如果要问我长大为什么想成为建筑师,我脑内会马上浮现一个画面——年幼的我和二伯爷在一个很明媚的午后一起看画满了各种各样房子的图画书。 在我还很多事不明白,不理解,没有意识的时候,爱已经早早存在了。长大后,在外漂泊的日子并不一帆风顺,不知从哪一次开始,去香港探望伯爷和他的家人成为我重要的能量来源,二伯爷的精神力量常鼓舞着我。 先辈的风骨在我的生命里埋下的种子,他们开始萌芽了。这是我的福气,将会成为我成长的力量。二伯爷,见到你好开心,一路走好。
愿教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来世还当成佛入世驻世传正法善知识,阿弥陀佛🙏🙏🙏
我是新亞書院哲學系1965-69的學生,算是老新亞同學了。 當年唐君毅老師患上眼疾,沒有開課,教授哲學科目的重責落在唐端正老師和李杜老師身上。 一年級時我修讀唐老師的理則學。 邏輯雖不是他的專長,但他講課生動入神,引發了我對邏輯的學趣。 打後幾年 ,我修讀了唐老師幾門中國哲學的課 ,獲益良多。 唐老師充份體現了儒者風範,仁者的笑容,祥和的語言,永留心中。
永别了!最亲爱的二伯父!我们将永远怀念您!怀念您英俊潇洒的形象,怀念您谈笑风生的音容笑貌,您安息吧!您的思想,您的教诲将引领着您的子孙后辈生生不息!
《新亞生活》月刊 (2023年9月號) New Asia Life Monthly (2023 Sep issue) 〈九十三歲半〉葉漢秋 | P. 26 - P. 27 https://tinyurl.com/4vmppc5w

夏仁山憶述: 我於1994年退休後,便與唐師兄、胡栻昶、黃建業開始每月相約飲茶,談天說地,一談就兩三小時,其樂融融。 至沙士爆發才停。後來又常約在「月杪會」,直到2025年後才少見面。最後一次見面就是2025年2月20日,他和大嫂在沙田新城市廣場的北京樓 請我們夫婦倆飲茶,並送給我一本《雪泥鴻爪六十年續編》。 唐端正老師也是新亞校友「月杪會」茶叙 資深茶友。 三年前,陳榮波 (78歷史) 特別 在「月杪會」一次茶叙送上蛋糕,為 端正大師兄 祝壽,後者大悅之餘,還說笑自稱當時是93歲半了。 🔖 端正 教授福壽雙全 半世紀 新亞校友「月杪會」茶叙 逢到必早 平易近人 談笑風生 驟然辭世 音容如在 葉漢秋敬悼 4.3.2026 《新亞生活》月刊 (2023年9月號) New Asia Life Monthly (2023 Sep issue) 〈九十三歲半〉葉漢秋 | P. 26 - P. 27 https://share.google/nMuwgU4a786DNWkZp
崇德廣業 鐵肩擔道義 一代明師 民德歸厚矣 矢志儒宗 拍案振頑廉 千秋傲骨 哲人其萎乎

我在法住机构听过唐教授的讲座,教授讲得非常精彩!2023年6月17日,我参加法住年会,有幸与唐教授合影!深切怀念唐教授!🙏🙏🙏
教澤流芳,永遠懷念
端其行,謹其言,一生持儒學雅范,高山仰止 正乃心,修乃德,千古留君子和風,逝水長流